4月3日，中国国家博物馆推出重磅特展“李静训和她的时代”。李静训这个名字，在史书里几乎无迹可寻，她不是帝王，不是名臣，不是搅动风云的后妃，只是一名年仅9岁便不幸夭折的小女孩。可她的墓葬，却堪称中国考古史上最令人震撼的发现之一，其石棺外壁刻有四个触目惊心的大字——开者即死。这句对盗墓者恶毒的诅咒，其实是一位外祖母，用最决绝、最狠戾的方式，为早逝的外孙女筑起的永恒守护。而这位外祖母，正是北周皇后、隋文帝杨坚的长女——杨丽华。
展览：李静训和她的时代。来源/中国国家博物馆官网
让我们一起回顾这位“历史上最受宠的小孩”的短暂一生，走进杨丽华的执念世界。
金枝玉叶：站在权力之巅的“小孩”
1957年，隋代李静训墓发掘于陕西省西安市梁家庄附近，墓中出土《隋左光禄大夫岐州刺史李公第四女石志铭并序》：
女郎讳静训，字小孩，陇西成纪人。上柱国幽州总管壮公之孙，左光禄大夫敏之第四女也……幼为外祖母周皇太后所养……教习深宫……既而繁霜昼下，英苕春落，未登弄玉之台，便悲泽兰之夭。大业四年六月一日，遘疾终于汾源之宫，时年九岁……以其年龙集戊辰十二月己亥朔廿二日庚申，瘗于京兆长安县休祥里万善道场之内。
李静训墓志铭，隋。来源/纪录片《国家档案》截图
李静训，字小孩，生于隋开皇二十年（600），卒于大业四年（608），年仅9岁。单看“小孩”这个字，便知她在家族中是何等被珍视——长辈不唤其名，只亲昵地叫她 “小孩”。这份不加掩饰的宠爱，从她出生起，便刻进了她的人生。李静训堪称隋代顶级“金枝玉叶”，其家族横跨北周、隋两朝，是关陇军事贵族集团的核心成员，与两朝皇室的血脉紧密相连。她的曾祖父李贤位居北周骠骑大将军，受封河西郡公。李贤出身陇西李氏，作为关陇集团的早期核心人物，一生征战无数，从北魏末年的乱世中崛起，辅佐宇文泰建立北周，家族世代镇守西北，是北周政权最坚实的军事支柱之一。祖父李崇，曾随周武帝宇文邕平齐，后又与隋文帝杨坚一起打天下，官至上柱国。隋文帝开皇三年（583），李崇在与突厥的战争中以身殉国。其父李敏时年仅7岁，也因此受隋文帝杨坚的恩宠，被养于皇宫之中。袭爵广宗公，后因战功与家族背景，官至柱国、光禄大夫。母亲则是隋文帝杨坚之女杨丽华与北周宣帝宇文赟的独生女宇文娥英。可以看出，这场婚姻，是隋朝皇室与关陇顶级豪门的强强联合。而李静训，就是这场联姻的结晶。
李静训和杨丽华演绎形象。来源/纪录片《国家档案》片段
李静训可谓含着金汤匙落地，她是隋文帝的外曾孙女，是陇西李氏家族的亲孙女，宫中上下、家族内外，无人不宠她、不疼她。她的童年，没有宫廷的冰冷，没有权力的倾轧，只有外祖母杨丽华无微不至的陪伴与宠爱。杨丽华将她带在身边亲自抚养，把所有没能给女儿、没能给自己的温柔，都给了这个叫“小孩” 的外孙女。
墓志中没有记载李静训的童年细节，但从她墓葬的奢华、从外祖母刻下的诅咒，我们可以想象：她穿着最精美的衣裙，戴着最珍贵的珠宝首饰，吃着最精致的食物，在外祖母杨丽华的庇护下，度过了无忧无虑的九年。她是隋代宫廷里最幸福的小孩，是权力中心里最纯粹的一抹亮色。
外祖母的救赎
杨丽华的一生，都在权力的漩涡里挣扎，而李静训，大概是她黑暗人生里的一束光。
杨丽华影视形象。来源/电视剧《独孤天下》截图
杨丽华出生于北周明帝武成二年（560），其父杨坚为北周重臣，被赐予鲜卑贵族普六如氏；其母独孤氏，为西魏、北周时期鲜卑贵族世家独孤信的七女儿。作为杨坚与独孤氏的长女，杨丽华自幼品貌出众，气质高雅，且性情柔顺。北周建德二年（573）八月，13岁的杨丽华被选入宫中纳为太子妃。宣政元年（578）六月，周武帝死，太子宇文赟即位为周宣帝，杨丽华也被立为天元皇后。大象二年（580）五月，22岁的周宣帝病死，7岁的太子宇文衍即位（周静帝），年仅20岁的杨丽华被尊为皇太后。为免意外，她将其父随国公杨坚提为大丞相、总军国事，实际掌管了北周的军政大权。未曾想到，仅仅七个月后，杨坚便废周称帝，改国号为隋。
对此，杨丽华极为不满。北周灭亡后，她成为隋朝的乐平公主。作为入隋后唯一活动于隋皇室的前朝人士，杨丽华在北周旧臣的心中有一定的影响力，加之出于愧疚心理，杨坚给予了她极高的尊荣，但她始终无法释怀。她是北周的皇后，是宇文家的儿媳，却也是杨家的女儿。这种身份的撕裂，让她一生都活在矛盾与痛苦中，她不参与朝政，不结交朝臣，将自己封闭起来，唯一的寄托，大概就是女儿宇文娥英和外孙女李静训了。
金手镯（一对），1957年隋代李静训墓出土。来源/中国国家博物馆
宇文娥英是杨丽华与周宣帝的独生女，五六岁时便经历了丧父和亡国之痛。待她及笄，也就是开皇八年（588）后，杨丽华亲自在皇宫中为女儿挑选女婿。“美姿仪，善骑射，歌舞管弦，无不通解”的李敏，在数百人中脱颖而出。开皇十九年（599），李敏第四女李静训出生，“幼为外祖母周皇太后所养，训承长乐，独见慈抚之恩，教习深宫，弥遵柔顺之德”，自幼由杨丽华带在身边抚养。
杨丽华对李静训的爱，不仅仅是外祖母对外孙女的疼爱，更是一种补偿与救赎。她的童年，被政治联姻裹挟；她的青年，在后宫的冰冷与权力的倾轧中度过。她把自己没能拥有的一切，都给了李静训。在权力的游戏里，她见惯了背叛、杀戮、王朝更迭，人心的冷漠与残酷。而李静训的天真、纯粹、可爱，一定让她感受到了人世间温暖的情感。
李静训去世演绎影像。来源/纪录片《国家档案》截图
大业四年（608）六月一日，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夺走了李静训的生命。这束光熄灭了，杨丽华的世界也彻底崩塌了。她所有的执念，都化作了厚葬与诅咒。她要用尽一切办法，留住 “小孩”，护她周全。
1957年，考古工作者在西安发掘了李静训墓。当石棺被缓缓打开，所有人都被棺外壁的四个字震撼了：“开者即死”。这四个字，是一位外祖母对所有可能打扰外孙女的人发出的最严厉的警告。她希望 “小孩” 能在地下永远安稳、永远不被打扰。
恶毒诅咒背后的舐犊情深
按照隋代礼制，未成年的孩童，其墓葬规格极低，甚至不能入家族祖坟，更不能使用奢华的陪葬品。但杨丽华不管这些，她要给“小孩”一个体面、安稳的归宿。
镶金口白玉杯，1957年隋代李静训墓出土。来源/中国国家博物馆
杨丽华为李静训选择的墓葬地址，是长安休祥里万善尼寺内。唐人韦述《西京新记》记载：
“朱雀街西之第四街，即皇城第三街。街西从北第一曰安定坊……次南休祥坊，东南隅万善尼寺，周宣帝大象二年立。开皇二年度周氏皇后嫔御以下千余人为尼以处之。”
北魏以来，随着佛教的兴盛，皇后嫔妃入寺为尼逐渐流行，到北周时已成为惯例。宣帝驾崩后，后宫女性均遣送出宫，入万善尼寺为尼。杨坚建立隋朝后，以杨丽华的个性和与父亲的矛盾，应该也是带着女儿去了万善尼寺的。正因如此，隋开皇二年（582），大兴城宫城建成后，万善尼寺也迁至位于宫城西墙外不远处的休祥里。直至隋文帝开皇六年（586），杨丽华被封为乐平公主，她才出寺返俗，开始居于皇宫中。
李静训石棺，隋。来源/中国国家博物馆官网
中国从新石器时代以来，幼童的葬俗就与成人不同，如仰韶文化儿童死后葬具使用瓮棺，不是埋葬于成人公共墓葬区，而是埋于居住区内，体现出对儿童怜悯爱护的观念。将李静训葬在杨丽华曾居住的万善尼寺，意味着她可以永远陪伴在外祖母身边，远离尘世的喧嚣与盗墓者的侵扰。墓葬的规格，完全按照成年贵族女性的标准修建：墓道、甬道、墓室一应俱全，墓室为长方形土洞墓，石棺、石椁俱全，陪葬品的数量与精美程度，甚至超过了许多隋代成年贵族的墓葬。
嵌珍珠宝石金项链，1957年隋代李静训墓出土。来源/中国国家博物馆
杨丽华对李静训的爱，除了“开者即死”这四个字，还体现在那235件极尽奢华的陪葬品上。这些陪葬品，涵盖了金银器、玉器、瓷器、玻璃器、丝织品、珠宝首饰等，每一件都堪称隋代工艺的巅峰之作，其中许多是中西文化交融的珍品。例如，被誉为“中国最美的项链”嵌珍珠宝石金项链，全长43厘米，由28个金质球形链珠组成，每个链珠都由12个小金环焊接而成，工艺精湛至极。链珠上镶嵌着10颗珍珠、30颗红宝石、蓝宝石、紫水晶、玛瑙等各色宝石，色彩斑斓，璀璨夺目。项链的下端，是一个垂饰，由金、玉、珍珠、宝石组成，最下方是一颗硕大的鸡血石，色泽鲜艳，质地温润。项链的搭扣处，还镶嵌着一颗产自阿富汗的青金石。在隋代，这是极其珍贵的舶来品，只有皇室与顶级贵族才能使用。
椭圆形绿玻璃瓶，1957年隋代李静训墓出土。来源/中国国家博物馆
这些陪葬品，是杨丽华对“小孩”的思念与补偿。她把世间最好的东西，都放进了“小孩”的棺椁里，让她在另一个世界，依然能拥有精致、幸福的生活。
闹蛾金钗，隋。来源/中国国家博物馆
一年后，即大业五年（609）三月，隋炀帝西巡，六月到达张掖，杨丽华死于此地，享年49岁。死前，杨丽华仍不忘最后一次为女儿争取利益。北周宣帝宇文赟共有三子，长子宇文衍即位时仅7岁，北周灭亡时，9岁的他死于弑杀，另外两子均死于襁褓，宇文娥英是宣帝宇文赟活下来的唯一子嗣，故杨丽华竭力保护。可惜五年后，大业十年（614），李敏因隋炀帝猜忌被处死，年39岁。数月后，其妻宇文娥英亦赐鸩而终。除了第四女李静训，李敏与宇文娥英其他子女的下落均不得而知，因没有了外祖母杨丽华的保护，很可能亦遭牵连，北周宣帝宇文赟子嗣至此断绝。
李静训的故事，是一个关于爱、执念、权力与时代的故事。它让我们看见，一个短暂的王朝，如何用极致的工艺与开放的胸怀，留下永恒的文化遗产；它更让我们看见，一位女性，如何在命运的激荡中，用自己的方式，守护心中的挚爱。千年前的小孩，早已长眠地下，但她的故事，她的珍宝，她外祖母的执念，却永远留在了世间。
参考文献：
1.（唐）令狐德棻等：《周书》，中华书局2022年版
2.（唐）魏徵等：《隋书》，中华书局2020年版
3.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编著：《唐长安城郊隋唐墓》，文物出版社1980年版
4.魏秋萍：《万善尼寺中的金枝玉叶——关于隋代李静训墓的几个问题》，《文物世界》2014年第2期
5.王古今：《重读李静训墓——以其早夭为中心》西安股票配资平台，《美术大观》2024年第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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